第十三天上午九点。市中级法院候审区。
走廊尽头的盲区里,中央空调出风口吹着冷风。魏狂飙堵住了赵长霆的去路。
他从贴身衣兜里摸出那张揉得发黄的安保抵扣单,往前递了半寸。
“赵总,进去后我得待好几年,安家费不能按之前的数算。这纸片上还有内审部的红章,真要是查起来,安保损耗这笔账,总得有个出处。”魏狂飙脸上的横肉绷紧,声音压得很低。
赵长霆停下脚步,看都没看那张纸。他伸出戴着沉香扳指的手,捏住纸片边缘,轻轻一扯。
“嘶啦。”纸片被撕成两半。
“魏狂飙,你十六岁在老家干的那起烂事,卷宗就在我保险柜的最下层。”赵长霆松开手,纸屑掉在瓷砖上,“你今天只要在庭上把伤害罪全扛下来,你妈在医院的呼吸机就能一直插着。”
魏狂飙粗粝的手指攥紧,指关节发出微小的“咔”声。
“敢乱说话,今晚就拔管。”赵长霆的语气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日程表。
魏狂飙脸上的肌肉抖了两下,最后咬着牙退到墙边。
走廊另一头,轮椅的橡胶轮胎碾过瓷砖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宋沉星推着李斯年经过。李斯年穿着宽大的病号服,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,脸色透着失血过多的灰白。他半阖着眼,连抬头看人的力气都没有,视线一直垂在膝盖上。
赵长霆看着那张病恹恹的脸,扯了一下嘴角,随后转头看向站在两步外的楚青舟。
“看清楚没?”赵长霆用鞋尖拨开地上的纸屑,“那种废物就算命硬,也只能坐在那儿喘气。庭审开始后,你把财务造假的锅全背死。三年。出来后,深渊千分之五的干股归你。你要是不扛,你们全家去填一千两百万的窟窿。”
楚青舟盯着光洁的地面,银灰色高跟鞋的鞋跟在原地轻轻碾了一下。她没有出声。
赵长霆理了理领带,大步走进法庭。他自以为闭环了所有的威胁,却没注意到楚青舟抬起头时,眼底那一抹冰冷的死寂。
“砰!”
法槌落下。
法庭中央的大屏幕上,正在循环播放B4车库里修复出的残缺录像。画面里,赵长霆举着枪,声音经过降噪处理依然清晰:“那一千两百万的离岸资金,就是我转走的……”
旁听席上传来低微的议论声。
被告席上,深渊律师团的首席律师站起身,扶了一下金丝眼镜。
“法官阁下,检方提供的视频存在严重误导。”律师翻开桌上的案卷,“我的当事人赵长霆先生,长期患有重度抑郁与被迫害妄想症。视频中的言辞,完全是病理状态下的妄言。他手里拿的,也只是一把外形逼真的防风打火机。”
律师翻过一页:“至于受害人的物理伤害,完全是安保队长魏狂飙个人私愤所致。”
被告席另一端的魏狂飙咽了口唾沫,低着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是……是我干的。”
律师继续补充:“而所谓的财务造假,内审部总裁楚青舟女士已经签署了知情同意书,这是内审部在工作流程中的职务犯罪,我的当事人并不知情。”
楚青舟坐在被告席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:“我认罪。”
证人席上的李斯年靠在轮椅背上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局势朝着“失职但无罪”的方向完美倾斜。赵长霆坐在高背椅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嘴角挂着一丝脱罪的微笑。
“由于部分证据需要核验,休庭十分钟。”
候审大厅的VIP休息室门被推开。
总裁秘书快步走进来,手里捏着一台加密终端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:“赵总,出事了。”
赵长霆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:“慌什么。外面的车备好了吗?”
“不是车。”秘书将终端递过去,“海外信托那边催着资金入账。我刚才通过深网后台启动离岸账户转移黑钱,但系统显示……账户已被不可逆死锁。资金池冻结了。”
纸杯被捏扁,水洒在西装裤腿上。
赵长霆一把夺过终端,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刺眼的红字:【最高越权死锁触发,底层固化】。
他的呼吸节奏瞬间乱了,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。那是一百多亿的海外脏钱,是他花了大半辈子转移的底牌,更是他在法庭上保持从容的底气。
“是谁下的指令?”赵长霆压着嗓子问。
“是楚总……几天前她用最高越权指令强行覆盖了底层记录。”
赵长霆的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。核心资金被截断,他手里的筹码变成了一堆废弃的代码。他引以为傲的局,破了一个致命的洞。
“去跟律师说,跳过后面的辩论环节,让他们尽快要求法官结案宣判!”赵长霆猛地站起身,推开门大步走回法庭。
再次开庭。
赵长霆看着对面的李斯年,左手拇指快速转动着沉香扳指,掩饰着内心的急躁。
“法官阁下。”李斯年抬起左手,声音不大,但法庭上的扩音器将这嘶哑的嗓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,“作为本案的证人兼受害者,我申请提交一份补充证据。”
宋沉星走上前,将一台便携平板递给法警。
“这台终端里,记录了深渊集团真实的资金流向。”
几秒钟后,法庭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。
不再是模糊的录像,而是一串极其清晰、带有系统原生烙印的代码日志。瀑布般的数据流最终汇聚成一张庞大的资金网,每一笔上千万的黑钱转移节点,全都清清楚楚地盖着赵长霆的电子私章。
旁听席上一片哗然。
赵长霆猛地站了起来,视线死死锁在大屏幕上。
“这份日志,”李斯年看着赵长霆,语气极其平淡,“属于一个名为‘假账探针’的程序。半年前,我利用日常盘账的机会,将它植入了深渊内网的底层逻辑里。”
李斯年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你一直以为,半年前的那场一千两百万离岸资金回流断口,是系统爆雷。你以为你是在找一个替罪羊来平账。”
他靠在轮椅上,看着赵长霆眼角不受控制的抽动。
“赵长霆,没有意外爆雷。那个窟窿,是我半年前量身为你定制的。你走的每一步,包括让我签认罪书,包括在B4车库想要弄死我,都在这份探针程序的演算里。”
找替罪羊的危机,连同罪行本身,全是诱饵。
“反对!”
首席律师重重拍在桌面上,脸色铁青:“法官阁下!证人刚才亲口承认,这是他私自植入内网的探针程序!根据程序法,未经授权获取的代码属于非法证据,绝对不能作为定罪依据!必须立刻排除!”
法庭安静下来。
法官看向李斯年,眉头微皱。如果非法获取成立,哪怕证据再铁,也无法定罪。
赵长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律师团的阻击起效了,程序正义是资本最好的护盾。
李斯年没有慌。他甚至连视线都没有移动,只是平视着前方。
“代码确实是我植入的。”李斯年说。
就在这时,被告席上的楚青舟站了起来。
她没有看赵长霆,而是看向法官。
“法官阁下,这份数据日志,不能算作非法入侵获取。”楚青舟的声音在法庭上清冷而清晰,“因为在几天前,作为深渊集团内审部最高负责人,我动用了越权指令,强行激活了这套数据链。”
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硬盘,放在桌面上。
“这是我在激活程序时,留在内网最底层的不可逆记录。是我以集团审计的合法名义,将这份黑账从暗网固化到了系统表层。这是一份合法的内审铁证。”
赵长霆的颈部血管凸起,他转过头,死死盯着楚青舟。
“楚青舟!你疯了?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!”赵长霆的斯文面具彻底撕裂,吼声在法庭里回荡。
楚青舟偏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按集团规矩办。”她冷冷地说,“你让我填全家的窟窿,我就只能让你先进去填深渊的窟窿。”
非法获取的探针,因为楚青舟那条无法抹除的越权记录,彻底转正,死死砸成了呈堂证供。
证据链,闭环了。
法官敲响了法槌,沉闷的声音砸在每一个人心头。
“本庭宣判,被告人赵长霆,职务侵占罪、故意伤害罪、金融诈骗罪等多项罪名成立,数罪并罚……”
顶格刑罚的字眼从法官口中念出。
赵长霆死死抓着被告席的实木栏杆,指甲在上面抓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那套丛林法则的信仰,在这几页纸的代码面前,轰然崩塌。
“你阴我……你个底层的耗子,敢阴我!”赵长霆猛地翻过栏杆,朝轮椅上的李斯年扑过去。
两名法警瞬间上前,将他狠狠按倒在地。
他的脸贴在光洁的木地板上,定制西装被扯得变了形,嘴里还在发出不成句的嘶吼。
李斯年转动轮椅,来到他面前半米处停下。
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张扭曲的脸,语气极其平淡地复述了一句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,耗材就该有耗材的觉悟。”
李斯年按下了轮椅的电动开关。
沉重的法庭大门向两侧缓缓推开。
深渊集团的股价在这一刻已经全线崩盘,千万级的背锅债务烟消云散。
门外,正午的阳光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。
宋沉星走在旁边,看着轮椅上那个满身伤痕却将资本巨头送进地狱的男人。
李斯年闭上眼睛,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。轮椅的轮胎碾过门槛,驶入那片刺眼的白光中。旧的秩序崩塌了,故事落幕。
